海边的航标塔

2026-05-29   责任编辑:郑志忠   我来说两句

湄洲港里村的航标塔很小。

 

它蹲在祖祠山麓的一隅,紧挨着福慧寺的西墙,一米见方,三四尺高,四四方方,全用石头垒成。塔顶呈帽形,四个棱角向上翻起蕉叶状的弧线,中间竖着一根石柱,叫做法轮。四面各开一龛,龛中坐着佛像,长年累月的海风吹蚀之后,眉目已变得模糊,但那种浑朴的线条,一看便知是宋人的手艺。

 

塔是佛塔,也是航标。这组合有点意思——信仰与生计,从来不曾分家。出海前,渔民们在天后祖祠里上香,祈妈祖保佑平安;船归时,远远望见这座石塔,心就定了:到家了。

 

这种造型的塔叫阿育王塔

 

仙游枫亭的天中万寿塔也属此类。我在整理枫亭文史资料时,对那座塔的印象极深。塔斗山像一面墙,横在枫亭的东边,山巅便立着那座石塔,通体布满浮雕,四面转角处雕着长翅膀的迦楼罗,鸟喙人形,来自印度神话。台基上刻着几条弯来扭去的奔龙,须弥座上站立着金刚力士。这些外来元素和宋人那副结实沉着的雕刻手法融在一起,看去有种说不出的古拙奇崛。天中万寿塔的塔顶也是蕉叶翻卷、法轮竖立,和港里村的小石塔形制如出一脉。

 

一南一北,两座塔,隔着湄洲湾遥对,同为宋代航标。

 

古时海上行船,认塔便知到了何地。这座小山,这片海湾,这个港口,都因一座塔而鲜活在航海图上。贤良港的塔,专为进出古港的船只引航;塔斗山那座,则为太平港导航。商船从外海驶入,远远望见塔影,便如吃了定心丸,海图上的标识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实实在在的石头建筑。明代郑和下西洋时,船队也曾沿着闽地海岸北行,太平港是航线上一处重要据点,天中万寿塔便是彼时海上的坐标。

 

一座塔,承担了灯塔的职能。这大概是宋人务实之处,把信仰和航海揉在了一起。我突然明白,真正的航标,从来不只是指引方向,更是精神的坐标。这座宋代石塔,它指引过的不仅是船只,更是一个地区、一个民族向海而生的勇气与智慧。

 

宋代贤良港是兴化对外贸易的集散地,那时桅樯如林,商贾云集。丝绸、蔗糖、荔枝、茶叶、瓷器,一担一担从山间挑到码头上,装船北上,远销高丽和日本。香料、珠宝、异域的奇珍从这里上岸。石塔都看见了。它看见过扬帆时的豪情,也看见过归航时的疲惫;看见过满载的喜悦,也看见过空舱的叹息。

 

枫亭的太平港也不逊色,舟楫可抵暹罗、琉球、大食、天竺。两座航标塔,便是这繁盛海贸的守望者,见证了千帆竞渡的漫漫航程。潮起潮落,它们在烟波中为船只指引方向;大风大浪的日子,它们又成了精神上的依凭——佛龛里端坐的,是保佑海上平安的神明;塔身浮雕刻着的迦楼罗专食孽龙,含着镇压海患、禳灾护航的祈愿。还有兰友街的三妈宫,那里面供奉的妈祖,不也是这片海域的精神航标么?

 

这事说来奇妙。两座塔里端的佛、雕的护法,也并非单纯的佛教偶像,而是与宋人的海洋实践结合,化作了一件实用的航标设施。

 

论体量,天中万寿塔无疑是主角,七米多高,实心石塔,国内现存最大的一座阿育王式石塔,2001年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港里村的这一座则谦逊得多,像一位退了休的老水手,在不显眼的地方安静坐着。两座塔的共同点,也许正是这种低调的实用品格——塔首先是航行的眼睛,其次才是信仰的容器。

 

宋人把这个平衡把握得极好。你看这石塔,看似无言,实则在诉说。它诉说着宋元时期海上贸易的辉煌,诉说着莆仙人向海图强的勇气,诉说着一种跨越千年的守望精神。在那个没有雷达、没有GPS的年代,就是这样一座座石塔,让远航的人看见希望,让归乡的人找到方向。

 

两座塔的雕刻风格亦如出一人之手,都以简练见长,以概括见功力。港里石塔上的佛像不加过多修饰,寥寥数刀便勾出形态,看去像一幅铁线白描,不施粉黛,却自有一种古秀在里头。天中万寿塔上的奔龙,筋肉鼓胀,动态十足,条条神态乖张,却是刀刀有力。宋人刻石,不走花架子,看似粗粝不经意的凿痕里,塞满了工匠的手温,历经千年仍不失它的感染力。

 

千年后的今天,塔斗山上有了夜景灯光,现代人在山下远远看去,一束灯火照着古塔,青螺峰像是戴上了一顶发光王冠。港里村的这座小塔则仍在老地方,和天后祖祠、宋古码头一同留在海风里,成为省级历史文化名村的一部分。两座塔,都已不再是海上航标,却依然为今人标定着一段千年文脉的航向。

 

忽然想到一个比喻:两座阿育王塔,像一双眼睛,一只在仙游,一只在湄洲,隔着海相望,共同凝视着湄洲湾的这片碧波。它们看到过千帆归航的欢喜,也看到过暴风骤雨的残酷;看到过妈祖信仰伴着海潮从这里传播远扬,也看到过历代先民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坚韧。

 

山在,塔在,这片海洋文明的血脉就永远不会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