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后祖祠的千年烟火

天后祖祠的千年烟火

郑志忠

【题记】小满前夕，草木葱茏，我与天宇老会长、建伟副会长驱车前往港里村，那是莆田贤良港天后祖祠所在。我们与董事长林自弟围坐长谈，交流贤良港的妈祖，一尊软身像的千年漂流轨迹，竟与信众精神上的代代相承互为映照。林自弟娓娓道来，如数家珍，让我印象深刻，原来妈祖的大爱，就是这样一站一站种进人心，于是记下此行所悟。

港里村上厝，洞山南麓，天后祖祠坐北朝南，静静卧在一湾浅海之侧。

一千多年前，这里只是林氏的一座普通宗祠。照壁、山门、拜亭、正殿、后殿，五大建筑朴素地排开，不加雕饰，不事张扬。彼时谁也不会想到，这方水土将走出一位被后世亿万人仰望的海上和平女神。

正殿里的妈祖坐像，是宋代的软身木雕。“软身”——这两个字极有意思，其采用榫卯结构连接肢体关节，设计体现了宋代工匠对妈祖"人性化"的塑造理念，使神像更具亲和力。它不是僵硬的、高高在上的威严法相，而是关节可动、可坐可立的人间女子形象。据《敕封天后志》说，是“异人妆塑，各处供奉之像，皆不能及”。我猜，所谓“异人”，不过是匠人心手相授时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虔诚罢了。

妈祖信仰的有趣之处就在这里：她是神，却从来没有离开过“人”的温度。

后殿照壁上刻着明代刑部尚书林俊写的《族范》，那是林氏子孙的祖训。“忠孝”二字刻在石上，也刻进了一代代人的骨血里。妈祖生前是孝女，死后成海神，这条精神血脉从来没有断过。

读天后祖祠的历史，最让我动容的不是那些封号、祭典、圣旨，而是一次次“请”与“留”的拉扯。

清顺治十八年，莆田沿海截界清野，倭祸汹汹。贤良港人把妈祖宝像和林氏先祖牌位寄奉到涵江霞徐天妃宫。一寄就是二十年。康熙二十年复界，祖祠已毁，裔侄孙林麟焻发起重建。是年告竣，港人要迎回宝像，涵江人舍不得——二十年朝夕供奉，哪里只是一尊木像？那是人心。

双方僵持不下，最后在妈祖像前掷筊。掷筊不仅是一种占卜方式，更蕴含着中国人对未知的敬畏和对自然规律的尊重。贤良港人得了九十九个圣筊杯。数字本身就带着神话色彩，但真正动人的是接下来的场景：宝像下船时，忽然风雨交加；启航时，风停雨息，晴空万里。涵江信众纷纷跪倒，挥泪拜别。

事后，涵江霞徐天妃宫正殿悬挂匾额，上书四个字——“灵显九圣。”

我没有亲见那块匾，但我想，那不只是对神迹的记录，更是对一段乡情的铭记。

乾隆五十三年（1788）圣旨谕天后本籍祠宇，令地方官春秋二祭，行三跪九叩礼，载入国家祭典。 

1958年，大炼钢铁，天后祖祠夷为平地。那尊从宋代流传下来的软身妈祖像，险些化作炉火中的青烟。是林族里的几位村妪，冒险把它藏进阁楼的破旧家杂中，今天搬到东家，明天藏到西户，东躲西藏，才保了下来。

几位不识字的老太太，在那个大破“四旧”的年代里，用最笨的办法守住了最珍贵的东西。她们未必懂得什么“文化遗产”，她们只是朴素地觉得：那是妈祖，是祖上留下来的，不能丢。

历史有时就是这么吊诡——文明的薪火，恰恰是那些最平凡的手掌捧住的。

1984年，林姓族人和村民集资重建祖祠。四年后告竣。于1988年2月2日（农历丁卯年十二月十五日）举行天后祖祠告竣大典。时任湄洲妈祖庙董事长的林聪治送来镜框、花篮，花篮里装着蜡烛和鞭炮。这位被乡人称为“阿八”的女子，也是妈祖信俗恢复的亲历者。

她用实际行动践行了妈祖“立德、行善、大爱”的精神，为妈祖文化的传承与发展、为两岸文化交流与融合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。

新的祖祠依然不加装饰，朴素得像一座民宅。建筑面积580多平方米，长47米多，宽11米多，不大，但“古朴、庄严、肃穆”六个字，分量够了。

如今的祠内，宋代软身妈祖像依然是镇祠之宝。还有明清的碑刻、乾隆版的《敕封天后志》、香炉、龙案、果盒、馔盒、起马牌、清道旗……每一件器物背后，都有一串故事。

我注意到一个细节：正殿额称“敕封天后祠”，后殿额称“林氏祖祠”。一祠二额，既是神祠，又是宗祠。妈祖从来没有被供在神龛里与人间隔绝，她始终是林家的女儿，是港里的亲人。

这种“神不离人”的特质，或许正是妈祖信仰千年不衰的秘密。1991年，福建省人民政府公布天后祖祠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 

2005年，“八闽名祠”的称号挂上了祖祠的门楣。但我更愿意记住那些更早的细节：明永乐十九年朝廷内官奉旨整修致祭，体现了朝廷对妈祖，对贤良港天后祖祠体恤与重视。清乾隆五十三年圣旨谕令春秋二祭，行三跪九叩礼……这些写进正史的文字，和后殿族范石刻上朴素的“忠孝”二字，一脉相承。

国家以最高礼遇祭祀一位民间女子，这在世界宗教史上也属罕见。但细想又不奇怪——妈祖信仰从来不只是神学，它更是一种关于海上平安、关于家国认同的文化符号。

走出祖祠，海风咸腥扑面。港里的渔船上，或许还有人会在起航前默念一句“妈祖保佑”。一千多年了，沧海桑田，祠毁了又建，像请了又迎，只有那尊软身坐像，始终微微含笑，关节可动，仿佛随时会站起来，走回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