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6-10 责任编辑:郑志忠 我来说两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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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潮退了。贤良港南面的那片海滩,露出了嶙峋的礁石群。最大最高的那三块,从水里探出头来,像三个沉默的老人,守着这片已经变了模样的海湾。
我站在妈祖城的人工堤岸上,看着这三炷香。现在它们不再被浪花拍打了——围海造地之后,海水退到了远处,只剩下浅浅的水洼,映着灰蒙蒙的天。只有偶尔一阵风来,水面起些褶皱,才能让人想起,这里曾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。
“三炷香”这名字,起得真好。
涨潮时分,浪涌过来,撞在礁石尖上,砰的一声碎成白沫,水雾升腾,真像三炷点燃的香。袅袅的,飘飘的,在海天之间,向谁祈祷着什么。老辈人说,这是贤良港的风水石,有它们在,妈祖的香火就旺,出海的船就能平安回来。
其实,它们更是航标。
千百年间,无数船只从远方归来,船员们在风浪里远远望见这三个石尖,心里就踏实了——到了,贤良港到了。向西是码头,可以泊船卸货;向东是沙滩,月牙一样弯弯的,绵延好几里。这个港湾,曾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,兴化的荔枝干、红糖、瓷器,从这里装船,运向北方,运向海外。
那时的贤良港,该是怎样一番光景?
我试图想象:码头上堆满货物,船工们喊着号子,商贾们讨价还价。妈祖祖祠里,香客来来往往,求平安的,还愿的,络绎不绝。海水拍打着三炷香,浪花飞溅,像是在为这繁华伴奏。
可是,这一切都停在了2008年。从填海造地到高楼林立,从荒滩野涂到“妈祖城”,这十七年,这片海湾经历了什么?
那一年,围海造地开始了。波光粼粼的海湾被填平,月牙形的沙滩不见了,六百米长的宋代古码头,大部分被埋进了土里。取而代之的,是“妈祖城”——高楼拔地而起,道路笔直宽阔。
蓝图上的妈祖城,美得让人心动:集旅游、购物、休闲、娱乐、商贸、居住于一体,“具有东南沿海风貌的花园城市、现代城市、旅游城市、文化城市、水上都市”。核心区5.68平方公里,其中填海造地4.7平方公里。远期规划60平方公里,与湄港新城融合。
2010年前后,海堤合龙,路堤贯通,围海造地完成。莆田一中妈祖城校区封顶,妈祖阁竣工,环城路开建。一片崭新土地从海水中“长”了出来。
2014年,有媒体用“沉寂多年”来形容妈祖城的开发状态。那时的核心区,大片土地闲置,路修好了,房子没盖起来;学校建了,人气还没聚起来。有记者驱车前往,看到“四面空旷的大片荒地”,“场景荒凉而梦幻”。
蓝图宏大,现实却没那么顺遂。为什么?
交通是硬伤。从莆田市区到妈祖城,四十多公里。当时,没有便捷的轨道交通,公交线路少,配套设施滞后。买房的人一看:学校有了,但医院呢?商场呢?工作机会呢?
妈祖城的定位是“旅游城市”,但旅游从湄洲岛下来,除了拜妈祖,还能干什么?观光、住宿、消费的链条没打通,游客匆匆来、匆匆走。2014年碧桂园、中暨集团相继拿地,市场对这片区域重燃希望,但“造城”需要的不是一两个楼盘,而是整个生态的成熟。
转机出现在最近几年,妈祖城终于迎来了第二波热度。
2025年,妈祖城启动了海洋生态保护修复工程。退养还滩、红树林修复、岸线生态化改造,海堤防洪标准提升至50年一遇。治理海岸线4.5公里,底栖生物多样性指数增长了43%。
它记录着发展理念的变迁。从2004年到2025年,二十一载光阴,妈祖城的建设历程,折射出中国城镇化道路的深刻转变:从粗放扩张到精明增长,从“向海要地”到“与海共生”,从“大干快上”到“久久为功”。
三炷香还在。虽然海水退了,浪花没了,但礁石还在那里,像三个沉默的证人,守着这片土地的记忆。
其实,妈祖城建设的意义,绝不只是“造一座城”。
它承载着两岸的情感纽带。妈祖城与台中市距离仅72海里,规划中专门设有台商投资区、对台经贸合作试验区,目的是承接台湾产业转移,打造两岸交流合作的新平台。全世界有2亿多妈祖信众,每年10多万台胞到莆田朝拜。妈祖城,是精神纽带的实体化。
它寄托着城市的向海梦想。莆田古称“兴化”,历史上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。但由于行政区划调整等原因,这座千年古城长期不靠海。妈祖城的建设,让莆田真正“向海而生”——港与城互动,临港工业与滨海旅游并进,城市格局从“沿溪”走向“沿海”。
它探索着“文化+城市”的模式。妈祖城不是普通的造城,而是“以妈祖文化为核心”。七大功能区中,文化古迹风貌区专门保护港里妈祖祖祠、宋代古码头、莆禧抗倭古城。造城的逻辑,是把文化资源转化为城市竞争力。这种尝试,对于众多拥有文化IP但缺乏产业支撑的城市,具有借鉴意义。
当地人说,妈祖的诞生地就在这里。28年的人生,她在这里走过、住过、施药救人过、望海祈祷过。她升天的时候,据说回望故里,看见了三炷香,看见了这片海湾。
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。但我知道,三炷香见证过真实的妈祖——一个普通的渔家女子,因为善良,因为勇敢,因为一次次出海救人,被后人记住,被后人供奉,最终成了神。
神是人做的。这道理,三炷香最懂。
午阳炙热,我准备离开。回头再看一眼那三块礁石,它们在阳光中显得更加沉默。我想,它们不需要谁为它们惋惜。潮起潮落,沧海桑田,它们见得多了。从宋代到今天,它们见过繁华,见过荒凉,见过千帆竞发,见过填海造城。
它们只是在那里,不悲不喜,继续做着它们做了千百年的事——守望着这片海湾,守望着这方水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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